立里:权力机制中的信息不确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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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 里:权力机制中的信息不确定性
2009 年6月6日 下午9:30

回 想六四时,学生提出反管倒腐败的口号。许多人据此认为学生运动的目标仅仅如 此。错。
这是因为这一口号是大多数学生最敢于响应的,因为他们认为当局也会允许的,所 以社会动力机制
自然就形成了这种能够激发起协同行动的共同口号。但是随着运动的进展,越来越 多形而上的口号被提出来,
比如自由民主法治方面的诉求,而这些诉求也是被普遍接受的。

还有人据此认为学生运动并不是追求自由民主。最近《金融时报》的一个撰稿人詹姆 斯·金奇就重复了这个说法[3]。
这一点不新鲜。戴晴,刘晓波在那个《天安门》里面都说过,说自己和学生都不知道 什么是自由民主。
我看你说自己糊涂可以,你说学生领袖们不知道?我看他们大多很清楚。

如果学生一开始提出的口号是自由民主,会有那么多响应吗?就成问题了。但是, 一旦形成规模,提出了
自由民主口号倒是自然而然,会得到响应。这是为什么呢?

我认为这和社会的权力形成机制有关。人类社会的权力形成,造成服从心态,从而 产生社会执行力的原因何在?
比如,警察为何会服从上司的指令?这是因为如果服从,他明确知道会从上司和其 他人那里得到好处;
如果自己不服从,而其他人服从,他就会被惩罚;但是,如果他人也不服从,那么 上司的权力就瓦解了。但恰恰后者
是无法确定知道的信息。

权力是社会群体对部分个体通过服从,支持而赋予的力量。权力所依赖存在的机制 是利害关系的明确性和
不确定性之间的对比,是人们趋利避害的本能。孙子练兵强斩吴姬,商鞅变法徙木 立信,就是为了建立这种
权力机制。这也是为何专制暴君为了保持权力,最喜欢群众集会,但是又对群众集 会严加限制的原因。
这一点,两千年前的亚里士多德在《政治学》中就清晰阐述了[1]。

专 制暴政依赖于人民之间的不信任,也力图制造这种不信任和对立,这样才可以维持专制。这也是为了奴才专制主义社会,
陌生人之间极端冷漠敌意的政治学原因。这不是支那人的传统文化,所有专制帝国的人民都深受其害,都有同样的冷漠症。
请看东欧共产主义专制国家的历史便知。


刘晓波在《天安门》影片中的访谈时,显然没有认识到这一点。他把自己在广场上人 海前感到信心十足,
看作是自己的自我膨胀的虚荣。恰恰不是如此,这是权力形成的本来方式。[…]

断桥对法轮功为何有那么大的动员能力感到不解,甚至把一个平和的练功团体,说 成是“狂热”[5],这在我看来是
无根据的侮辱攻击。根本原因也是同样的不了解这一社会动力学,于是为了合理化 之,用“狂热”来解释的缘故。

因为宗教或者民间团体内部的信任机制,有效地打破了专制权力所依赖的信息不确 定性,从而建立起了新的内部权力,
改变了无组织的民众的软弱状态,对专制权力造成威胁。这就是为什么中共要炮制 各种罪名,捏造各种假案子来迫害、
镇压法轮功和其他信仰团体的缘故。不局限于信仰团体,任何独立的民间组织,只 要是达到一定规模,必然都是镇压的对象。
而炮制罪名则并不需要很高的技巧,何况中共几十年来一贯驾轻就熟,连自己的国 家主席都能坐实“叛徒,内奸,
工贼”的罪名而全党全民愤怒声讨。正如如今小学生都签名声讨法轮功邪教分子一 样,当年小学生也唱快板
讽刺挖苦刘少奇和邓小平这些修正主义分子。

你如果看秦晖先生的文章[3],可以了解到,专制时代法家的统治权术,甚至深入 到破坏家庭内部的信任关系的地步,
以加强信息不确定性,从而达到维护权力的目的。而儒家则相反,其个人,家庭, 家族,社群,国家,天下等层次
社会权力结构,则更容易形成“小群体”,更容易形成自治社会单元。这一点也从支 那古代农村社会的半自治状态
可以看出。从这一点,我认为儒家思想是兼容于自由民主的,甚至是能促成自由民 主制度的建立的,而不是如那些反对者
所批评的那样,是自由民主制度的障碍。他们所批评的恰恰是张冠李戴,把法家的 专制思想强栽在儒家头上,而从来
不能从儒家经典中找出什么证据。

其实从民心角度看,中共早就瓦解了。但是,它还存在,而且似乎还很强大。形成 了上面装模作样统治,
下面装模作样服从的“稳定默契”。这是为什么呢?简单不过,是因为信息的不确定 性造成的。
人们服从专制制度的原因,主要是因为不知道别人是否也不服从。

看看罗马尼亚七日革命的录像,你就更加明白这一点。当齐奥塞斯库在阳台上面对 他召集的民众集会演讲的时候,
一开始他还受到热烈鼓掌欢迎。而当人群中的反对口号从个别快速扩散成压倒性的 声浪以后,他惊呆了。

历史上诸多革命的发生,往往并不是策划的结果,而恰恰就是由权力形成机制的社 会动力学因素所导致的意外。
所以,中共罗织“有预谋”的罪名迫害民主人士,并不能达到避免垮台的目的;但是 他们把“有组织”作为罪名
来加以迫害,则是非常有效的。但荒谬的是,有组织恰恰是有秩序的社会的常态, 除非他们希望人民永远乱成一团,
社会永远乌烟瘴气,否则,必然需要人民有组织。他们的意思其实不是有组织就是 罪,而是,在我的黑帮组织之
外有组织,那就是威胁我的权力基础。而人民难道能永远自限于这种要么加入黑 帮,要
么无组织的状态而束手吗?
我看不会,社会的有组织化是必然的趋势,是人类的本性诉求,结社和集会自由也 是中共政权也加入的联合国宪章,
联合国人权宣言,联合国《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所确立的不可侵犯的国际 法利权,以至于中共国的虚假的
宪法都明文写入。这种追求是不可阻挡的“天下大势,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 者亡”。

言论自由,新闻出版自由,宗教信仰和结社自由,都能有效消除这种信息不确定 性。这些对于专制制度是点死穴,
因此他们竭尽全力镇压。他们放出网评员这种走狗,就是试图增强这种信息不确定性。

全面的社会危机,无论多么小的事件,不在于对每个人的伤害多大,只要满足普遍 性,就可能酿成一次革命。
因为这种利害关系的覆盖面之广,消除了权力机制所依赖的信息不确定性。

我认为六四学运的触发,局部看是胡耀邦逝世。但是那时候的学生都关心胡耀邦的 政治贡献吗?我认为不是如此。
我想很多学生和我那时候一样,对任何高层官员都不屑一顾,但是我一样同情支持 学运。为什么?

真正触发性的不满,是价格改革导致的物价飞涨的冲击,从体力劳动阶层开始的市 场化导致的“体脑倒挂”
(其实现在看,这个词很缺德,凭什么不可以倒挂)打破了原先的社会利益格局, 引发知识分子的不满。
这些不满的全面化程度,有效地消除了信息不确定性,瓦解了权力,使得学生,知 识分子和市民工人协同行动起来。

但,社会革命并不会保持在偶然触发性的因素驱动下持续发展,往往必然会转移到 形式化正规化的高层次诉求上去,
寻求道义合法性。事实上,人们真正的不满并不是物价改革。赵紫阳的录音回忆录 也指出这一点,
虽然社会上对物价飞涨怨声载道,但是并没有提出反对物价改革的任何口号。赵紫 阳解释说,这证明,
示威学生和民众,其实是支持改革的。

对此我是赞同的。根本原因,学生和民众要求的其实是自由民主,就是对中共几十 年来的倒行逆施的怨愤的一次爆发。
柴玲的录音访谈中也提到她对民众的民主诉求的大爆发都感到惊讶。她也承认,纪 念胡耀邦只是一个借口。

恰恰正是因为学生和民众的运动实际上的诉求是要自由民主,因此,他们对于明明 伤害他们的物价改革,并没有拿来
当作攻击对象,而是把物价飞涨的怨气,归结为官倒腐败。这形成了一个逻辑链 条:官倒是体制造成的,因此必须改变体制。

从学生们明确要求新闻言论出版结社自由这些关键诉求看,学生们是完全理解什么 是自由民主的关键所在的。糊涂蛋恰恰是
那几个自以为“理性”,到处散布“非理性的学生遇到非理性的政府”,“学生不懂民 主”的谎言的几个奴才知识分子。

所以,对六四学运,我认为,瓦解权力机制的触发因素是物价飞涨,合理化因素是 物价双轨制在专制制度孕育出的官倒腐败,
胡耀邦的逝世成为一个发动抗议的借口,而真正的目标诉求是对自由民主的渴望, 对专制制度的痛恨。

邓玉娇这种葫芦僧判断葫芦案会触发革命吗?不会。因为虽然激起义愤,但不能产 生普遍性的利益关联,无法消除信息不确定性。
很多朋友甚至连邓玉娇的名字都从未听闻。

经济危机呢?很可能,因为其普遍性。并不需要把人民都饿死的经济危机,才能导 致革命。而经济的运行是个混沌系统,
总有起伏涨落。还有其他一些普遍存在的社会要素,如医疗保障,养老问题,食品 安全,大规模传染病和灾害,都是如此。
历史上农民起义往往在天灾中发生,并不一定是饿得没饭吃,而是天灾结合人祸的 普遍伤害,消除了信息不确定性,
瓦解了权力机制。

所以对专制制度的“稳定”来说,事实上是危机四伏,看似威武的高楼,随时可能在 一夜之间垮塌。

参考:

 1. 僭主的习惯 https://groups.google.com/group/lihlii/t/58c7d60d8f4c1097
 2. 制度性腐败 https://groups.google.com/group/lihlii/t/3a3a340bfc472b32
 3. 秦晖:儒家的命运 https://groups.google.com/group/lihlii/t/a88b448c27eac279
 4. 英报:被遗忘的”六四” http://news.bbc.co.uk/chinese/simp/low/newsid_8080000/newsid_8084800/8084842.stm
    对于西方媒体认为八九年在天安门广场的学生运动是争取民主的运动,《金 融时报》的撰稿人詹姆斯·金奇提出了异议。

    金奇在一篇题为《西方错为1989示威者定性》的文章中说,西方媒体为学生运 动定调为争取民主,但是当时在广场上的学生对 西方式民主的认识非常有限。学生 们是对社会主义理想被出卖的愤怒多于渴求新的政治制度。

    金奇说,他们有各种各样的要求,包括反腐败、反裙带关系、反通胀、反公 安暴力、反官僚、反特权、反监控媒体、反违反人权、反 学生宿舍拥挤、反压制民 主诉求等等,光说他们”要求民主”是过分简单化了。

 5. 为什么中科院会有那么多人去信 https://groups.google.com/group/lihlii/msg/f96f9050bedb0807


bdzs 发表于 Sat Jun 6 16:09:14 2009 http://yilubbs.com

这篇写得挺好。

我说的狂热不是说这个信教团体狂热,也不是说信教狂热。
而是说一批人知道会被报复,居然也敢去围中南海,这个是很狂热的。
你这篇里头,用信息如何传递扩散的理论,来论证广场之必须,很有意思,说不定 完善一下,可以提出一个行动的要点。
现在网络的普及,并不是不能营造出虚拟广场,也可以做出类似的软件扩散真实的 民意。

发信人: dikaios (尋路得路 惡衣惡食), 信区: triangle
标  题: Re: 权力机制中的信息不确定性
发信站: 一路BBS (Sat Jun  6 21:45:37 2009), 本站(yilubbs.com)

你说的不错,但对你的批评对象(断桥,刘晓波etc)的说法构不成反驳,群体动 员本来就是宏观层面的行为表现,和微观层面上的狂热 或者自我膨胀并没有冲突

lihlii 发表于Sun Jun 7 03:13:37 2009 http://yilubbs.com

那个领导者本来就获得了群众赋予的权力,怎么能叫自我膨胀呢?而是事实上的权 力扩大了。
法轮功群体更谈不上狂热,而是因为通过信息确定性克服了恐惧。再者,法轮功方 面说,他们是受官方指引去上访,
而不是“围攻”,所以他们当时没有想到会有报复行动。事后他们认为这官方的指引 是一个阴谋陷阱。

【 在 dikaios 的大作中提到: 】
: 你说的不错,但对你的批评对象(断桥,刘晓波etc)的说法构不成反驳,群体 动员本来就是宏观层面的行为表现,和微观层面上的 狂热或者自我膨胀并没有冲突
: 【 在 lihlii (立里) 的大作中提到: 】
: : http://tr.im/nEwX
: : 回想六四时,学生提出反管倒腐败的口号。许多人据此认为学生运动的目标仅 仅如 此。错。
: (以下引言省略…)

 
※ 来源:.一路BBS http://yilubbs.com [FROM: 82.210.0.0]
全文链接: http://www.yilubbs.com/HT/con_119_M.1244358817.A.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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